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胤衡 见习记者 邹竣麒
年终专稿
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已成为我国劳动者就业增收的重要渠道。据测算，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推动平台企业和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为今后平台经济发展锚定航向。
盘点骑手们跑过的这一年，外卖大战多路出击，平台“内卷”式竞争硝烟弥漫。一时间，商家承压、骑手奔波。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会同多部门约谈平台企业，要求秉持公平理性竞争原则，维护消费者、商家及外卖骑手合法权益。12月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推荐性国家标准《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这份“新国标”将“强化配送员权益保障”作为重中之重。12月22日，国务院关于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工作情况的报告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审议。根据报告，我国将抓紧出台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进一步完善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制度。这些举措释放了国家筑牢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底座、让外卖骑手“跑”得更远更稳的强烈信号。
12月初的一个深夜，广西南宁的晚高峰车流渐缓，50岁的骑手古书田将电动车在小区门口停稳。这一年，这位撑起全家生计的骑手双喜临门：孩子顺利考上本地大学；他如今每月还能收到平台发放的养老保险补贴。
在广东肇庆，28岁的骑手张金倩笑言，“干骑手这下真可以干到退休了”。今年10月，她步入婚姻殿堂，参保职工养老保险，平台补贴50%，这成了她为新家庭规划的第一块基石。
回望这一年，从养家糊口到筑巢安家，从外卖骑手到网约车司机，那些奔波不息的身影，用奋力向前的姿态跑出一份中国平台经济发展的年度答卷。这一年，当告别外卖大战喧嚣，平台逐步回归理性与秩序，为那些穿梭在街巷、支撑起行业运转的劳动者，撑起一把坚实而持久的“权益保护伞”成为迫切的现实选项。
外卖大战潮起潮退
今年那场席卷行业的外卖大战，至今让不少亲历骑手和商家记忆犹新。
在北京国贸地区跑单的骑手高林回忆，当时平台对茶饮等品类进行重点补贴，他因此接了大量茶饮订单。但单量激增让系统不堪重负，时常出现订单已送达、系统却未同步更新的情况，让他“吃了不少罚单”。“虽然最后大多能申诉回来，但还是影响了跑单心情。”他说。
线下商家同样措手不及。在北京市东城区经营中式快餐档口的王京（化名）感触颇深，“那段时间单子确实多了，后台提示音从早响到晚”。然而，订单量的暴涨并未带来预期的收入增长，反而让他感到困惑——平台结算单上的各项费用构成模糊不清，部分订单扣除各类费用后，有时最终入账金额甚至仅1元多。
“忙归忙，钱却没多挣，还不知道扣钱的具体名目，心里不踏实。”王京说。这种“量增利不增”的情况，是不少中小商户的共同遭遇。
一场波及全国的流量争夺“内卷”战打响。2月，京东外卖强势入局，短短数月日订单突破1000万；美团、淘宝闪购迅速跟进，三方掀起“百亿补贴”大战，创下日订单破亿的纪录。
然而，外卖大战搅动中，不同模式、不同地区的骑手，感受截然不同。
在广东肇庆，某平台众包骑手张金倩觉得，平台活动带来更多单量，“收入也跟着涨了一些”。
在广西南宁，古书田已跑了8年外卖。和可以自由抢单、单价随市场波动的众包骑手不同，专送骑手有固定的配送站点和排班，单量与单价都相对稳定。“这场外卖大战对我们专送骑手来说，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古书田说。
在江苏南通跑单的某平台专送骑手戚叶军，面对外卖大战期间其他平台的“挖角”和高单价诱惑，并没有“动摇”。在他看来，专送模式虽然单量涨幅不大，但“胜在稳定，收入不怎么波动”，这更符合他养家糊口的需求。他身边曾有人被高单价吸引跳槽到其他平台，“可一段时间后，好多人又都回来了”。
平台“内卷式”竞争非长久之策。12月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召开国家标准《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专题新闻发布会。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网监司副司长王丹丹指出，今年以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针对外卖行业非理性竞争问题，多次约谈相关外卖平台，明确要求平台企业严格遵守法律法规，落实主体责任，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秩序。
跑外卖是吃“青春饭”还是“终身岗”
在古书田看来，短期补贴带来的喧嚣并非行业常态。他留意到，追逐单量的大多是抱着“随潮而动”心态的年轻人。对于古书田来说，这份骑手工作是维持生计的依靠。他更看重的是一份能让自己安稳跑下去、长期有保障的工作。“我们心里都清楚，外卖大战撑不了多久，犯不着为了短期利益跳来跳去。”他笃定地说。
对于这些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而言，他们追求的“稳定”，不只是每月可预期的收入，更是一份足以抵御风险、支撑未来的长远保障。
这份诉求，在“新国标”中得到精准回应。针对配送员权益保障不足的痛点，“新国标”作出详细规定，明确用工合作企业在配送员管理、社会保障、劳动报酬分配、职业发展与关怀等方面应当落实相应责任。
2025年，各大外卖平台相继推出针对性保障举措：3月1日，京东宣布为全职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包括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及住房公积金。目前已覆盖15万骑手。4月起，美团在泉州、南通两地试点养老保险补贴，鼓励符合条件的骑手以灵活就业身份参与养老保险，平台补贴50%费用，相关举措12月正式覆盖全国。8月25日，淘宝闪购宣布，为骑士补贴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年底覆盖直营城市，骑士长等补贴比例最高至100%。
随着相关政策在多地推行，这份关乎“稳稳幸福”的保障，逐渐从愿景变成现实，改变着一些骑手的生活轨迹与未来规划。
“不管补贴多少，起码能减轻一点负担。”古书田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刚入行时，我连骑手是做什么的都不太清楚。”古书田的转型并不容易，最大的挑战来自南宁错综复杂的城中村街道。
“巷子窄、门牌密，刚跑单那会儿根本找不着北。”他回忆，有时顺着门牌号找路，拐个弯序号就乱了，那边顾客还在催促，他急得团团转。足足熬了半年，他才开始“跑明白”。
“说实在的，每天早出晚归，没时间照顾孩子。”让他欣慰的是，孩子懂事、自律，高考志愿自己拿主意，最终选择留在南宁读大学。
以前，古书田就以灵活就业人员的身份自费缴纳社保，一坚持就是十几年，从未间断。他的信念朴素而坚定：“以后老了跑不动了，起码还有一份养老金，不能拖累孩子。”
但每月1000多元的社保支出，对月收入大半要用来还房贷的他而言，“负担不轻”。如今平台的养老保险补贴政策落地，他感到，经济上减轻了负担，更多了一份安心，“只要身体允许，就继续跑。实在跑不动了，就安心休息”。
从“要我参保”到“我要参保”
值得注意的是，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张成刚发现，部分外卖骑手对社保缴纳的需求并不强烈，“社保缴纳”的需求度排在“收入”和“工作自主性”两个选项之后。
如何提升骑手参保意识？如何降低参保门槛？这是新就业群体社会保障面临的普遍议题。
某平台公共事务高级总监荀彬表示，平台推出的养老保险补贴方案，旨在“更灵活、更包容”，大幅降低骑手参保门槛。该方案不设资格、地点、时长与单量限制，骑手无需签署额外承诺或合约，只要满足当地灵活就业参保条件，即可在工作地或户籍地自愿参保，并享受50%的养老保险保费补贴，且补贴不与单量或时长挂钩。
某平台骑手保障业务负责人举例说，“比如一位户籍在安徽、在深圳跑单的骑手，如果在6个月内有3个月收入达到深圳灵活就业参保最低标准，就可以自主选择在深圳或回安徽参保，平台都会给予50%的补贴，次月到账。”这一设计尊重骑手流动就业的特点，支持他们根据生活需要灵活安排工作，不必为获取补贴维持固定跑单强度。
在江苏南通，38岁的戚叶军仔细保存着自行缴纳社保的凭证。这位来自河南商丘的汉子，离开工厂后，出于“交社保相当于存钱”的朴素想法，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坚持自费缴纳社保超10年，养老保险一项每月支出约1200元。
戚叶军要养活在老家的妻子和两个上小学的儿子，每月还要偿还4000元房贷。在跑单淡季、收入波动时，这笔保费曾让他倍感压力。
南通是某平台首批试点养老保险补贴的城市。2025年4月，戚叶军成为首批自愿参保的骑手之一。如今，他每月收到平台补贴300多元。对他而言，人在南通跑单，还能在老家河南参保并拿到补贴，既方便又能切实贴补家用，“减轻了压力”。
做骑手之前，张金倩干过公司前台、销售等工作，但都没有缴纳社保，“不是不想买，以前那些公司基本不提社保的事”。
2025年是她成为骑手的第3年，月收入稳定在八九千元。10月，她步入婚姻殿堂，正计划迎接新生命。11月，她在某平台骑手App上看到养老保险参保推送信息，通过政务App“粤省事”，几分钟就完成线上参保登记，“很方便，不用再专门跑一趟”。
要让这项“更灵活、更包容”的保障政策触达每一位骑手，仅靠平台一方的努力远远不够。福建省泉州市社会保险中心主任陈凯介绍，当地组建专业的“社保规划师”团队，在各外卖骑手站点召开恳谈会和政策宣导会，面对面为骑手解答疑惑。针对骑手工作时间不固定的特点，当地大力推行线上参保服务，引导骑手通过手机App便捷办理；线下则在社保服务大厅开设专窗、开辟绿色通道，骑手到场可免排队直接办理业务。
“大部分骑手实现了从‘要我参保’到‘我要参保’的转变。”陈凯说。
江苏省南通市社保中心综合业务科副科长袁素军表示，当地依托全市475个社保业务“就近办”银行网点，开通骑手参保、停保及保费代扣代缴等一站式服务。同时，线上线下联动构建宣传矩阵，联合平台举办12场政策宣讲会，提供“政策宣讲+个性答疑+现场帮办”三位一体服务，并设置一对一服务专区。
“目前，80%的已参保骑手形成稳定的缴费意识。”袁素军介绍。
“养老保险补贴覆盖全国骑手，开了一个好头。”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劳动关系系主任孟泉认为，这为我国提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就业质量，提供了有益的经验参照。骑手收入稳定、保障齐全，有助于提升工作稳定性，增强平台就业“蓄水池”兜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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